一

随2005年“新农村建设”拉开“制度式乡村建设”的大幕以来，近二十年，国家在乡村每年投入超万亿，除了一部分投入了道路、电网等基础设施外，很大一部分投入到乡村建设中。这些投入，确实改变了很多乡村的人居环境与产业条件；也必须承认，相当一部分的新农村建设（或者说美丽乡村建设）并未产生实际效益，有的甚至连“沉没资产”都扯不上边。“穿衣戴帽”式的乡村民房墙体立面美化“剪头三天新”，现在已是斑驳无状，乡村厕所和体育健身场常年“铁将军把门”各地所见，房前屋后园艺绿化已是杂乱无章、杂草丛生，池塘水泥护坡栏杆四围现已是死水一潭、臭气四散。留守村民除了水泥路解决了雨天睡滑的实际问题外，一切都与之无关。

现在很多的地方依托市民休闲需求大搞美丽休闲乡村，美丽乡村确实搞成了，但找不着休闲的功能。即便是有历史沉淀的乌镇、周庄、同里、婺源，除了看看风格统一的江南乡村建筑与水面相映的景致、徽派民宅与油菜花相间的画面，还能真正体验到什么、感悟到什么。我曾经在拙文《一片白发苍苍——古蜀地的思考》中写道：

“赶紧”二字一直在耳边响个不停，先是赶紧上缆车，下了缆车后便是各个团的导游竞相地催促游客多少分种在哪里集合的声音。一路上，我很想用慢步来领略一下篁岭人曾经的生活，除了短暂驻足取景拍照，就再也找不到停下来的理由，哪怕是在某个院角喝杯蜂蜜水。无病呻吟的景点有名无实却又冠冕堂皇。随着旅游指示牌的方向匆匆间，发现一些上坡的石级边坐满了休憩的人，且都是老年人居多。跟我同行的几位都是年轻小伙子，他们走到怪屋时也已需要坐地休息。按理说年轻人的体力不会这么差，我想应该是无聊的心累所致。乡村旅游，如何将游客引过来，引过来还要留得住，每遇各类会议时，领导们都很专家，讲得头头是道；然而全国目前的项目有哪一个能将游客留得住，留得住又能经常来。留住客人才能留住消费，而各地又都崇尚门票收入，买了门票就万事大吉，剩下的事就是一路走、赶紧走。约四点半的时候，耳边又开始了催促，如果晚了就没缆车下山了。于是乎，大家如奔命般往缆车站赶。

很有意思（也可以理解成“讽刺”）的事情是，很多政策性投资规划大搞建设的项目成为了旅游的冷门，反倒是在项目外围的民间个体搞的体验项目却受到热捧，成为了游客争相排队的“主动打卡地”。民宿就是其中之一。（我国的民宿发展起源于改革开放之后，外出务工出行人员成为了家庭旅馆的主要客源，尔后随经济的发展逐步升级发展，在热门旅游目的地和大城市周边产生了很多“农家乐”式的休闲农庄。自上海英文杂志编辑马克2006年在莫干山开了一家名为“LODGE”的咖啡吧，为了解决客人们的住宿问题，《都市快报》资深记者的夏雨清2000年在莫干山改造的原本供家人休闲用的“颐园”就成了老外借宿之所，也自此变成莫干山第一家民宿，夏雨清则成为业内所传的莫干山民宿第一人。随后，借助“两山理论”东风发展起来的乡村旅游带动了民宿业的快速发展，一度成为民宿投资热。现在已发展到了民宿3.0时代）。很多热门的民宿并不是位于繁华闹市，而是独立乡间一隅，它们并没有别墅的奢华，有的只是与自然相融的和谐和让现代人惊叹的“世外桃源”感。就那么一小栋或几栋旧屋，没有过多修饰，只是进行简单加固和艺术装扮，绿化用的是“蔬菜果树”，“青苔满阶砌”，“斜阳下小楼”，大有“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椋，桃李罗堂前”的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下，谁还不想“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入内，与印象中农村“破墙败壁横根杆，褴褛衣衫挂杆上”形成鲜明碰撞的是墙壁依旧在，光亮不染尘；书画墙上挂，灯光映射中。浓厚的艺术感，处处都景致、处处都不做作、处处都想驻留。

我们必须承认，城市的高楼大厦受到追棒，曾经很大程度是因为城乡二元结构体制所形成的医疗、教育、交通等资源高度聚集的生活便利，尔后是随城市高速发展住宅商品化带来的投机收益期望。民宿之所以受欢迎，很大一部分因素缘自高度物质化后的一种对生命意义的追求：乡村自种自养的健康食材、悠美的生活环境、其乐融融的生活享受——我们应该不难想象，时光倒回四十年前，农村生活虽然艰辛，但家人相守、邻里相帮，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幸福无比。时下优越的城市生活以物质为中心，人情淡漠、世故缺失。本质情感丰富的人们总是要找到心灵的归处，民宿便是一处不错的落脚点。

我们也必须承认，民宿质量参差不齐、鱼龙混杂，最后的市场收益就是对它们的评判，故在此不作过多评论。

民宿改造的原则归结起来无外乎三条，以美学思维修复乡村肌理、充分利用自然资源、尽量还原生态空间，称之为外改；以高品质生活为中心统筹规划吃、住、学、娱、养的一体化空间布局和设施配套，称之为内陈。以投资收益为目的的物尽其用，各尽其能，称之为过日子。民宿作为赢利性项目，卖点就是自然的生态、简单的艺术、别致的情调、舒适的体验、健康的生活，且想要做到持续赢利，它们必须要不断地在还原质朴的乡村生活方式上创新，使之实现引领生活方式。

二

乡村建设是乡村发展产业的基础，故乡村建设就是乡村投资，一般被称之为基础设施投资。发展乡村产业，就必须实现产业创收方能带动群众致富，反之，就是投资失败。

民宿作为乡村产业之一，最初由民间创始并快速发展，后由官方定型。民宿业者以独有的乡村艺术美学理念对乡村资源巧妙地微改造，巧借自然的生产方式降低成本，合理的进行业态布局，以实现利润最大化。我将这几方面对应乡村建设，总结如下四条值得思考的经验。

一、 利用村貌而不破坏村貌，在原基础上微改造。这是乡村价值的根本。

乡村生态环境、生活方式和生产表现形式既是乡村对人类价值的历史本质，更是快速城镇化后人们对健康的重要消费市场，乡村生态农产品也是城市人所追求的绿色商品。我国的传统村落大多数为宗亲族居，几十户人家几百号村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村外的大片土地用于农业生产，四季景致变幻；村内的房前屋后边角地在物质匮乏的年代被利用成为果园菜园满足自给，水系布局围绕着生活生产需要，哪怕是养活世代人的老井也依照饮水、洗菜、浣洗衣物、浇灌四个功能梯状排列，在发挥实际效用的同时，成就了一道风景。

乡村的问题在哪？村民的实用主义思想太重，生活中不考虑美观与谐调，墙上随意横根竹杆或者绑根绳子晾晒衣物，鸡鸭粪便满地有，污水随意倾倒，随意插根竹杆绑只塑料袋或者在树上绑塑料袋随风飘扬驱赶小鸟吃菜吃果。也就是我们常的有一件好衣服也不懂得打理，硬是一边衣领翘起来一边衣领折进去。

乡村建设应溯本求源，把问题的源头找到，在既保证大家的正常生活秩序的基础上进行微改造，以微改造的手法美化乡村环境，且又能让村民理解到改造的人居环境与生活品质的关系、明白改造的必要性且愿意参与到改造和日常维护当中来。现实的问题是，当前很多的乡村改造方案脱离了实际，让老百姓觉得与自己没什么关系，有些老百姓更是把乡村改造当成是“小孩过家家”、花架子。

二、 尽量做到生态循环，减少运营成本。这是乡村的优势。

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曾强调：培养造就一支懂农业、爱农村、爱农民的“三农”工作队伍。同样，乡村建设也应该且必须围绕“懂农业、爱农村、爱农民”的“三农”原则。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乡村规建做了大量的“去农化”的事情：发展产业不考虑农业四时，别的地方搞什么发展了便学着跟着，结果是标榜着帮助农民增收的产业却是负债累累；改造环境不考虑农村实际，田地种花种草、房前屋后园林绿化，百姓想要种点吃的菜只能用泡沫箱在家门口玩，想养几只鸡鸭只能躲着藏着；农民想要弄点农家肥，那就是不讲卫生，烟囱冒烟那就是污染环境；这是把农村当成“职权玩偶”，有悖“三农”原则。

乡村是一个百业兼融的社会。几千年的农耕生活生产一直与生态和谐共生并由此创造出了大量的先进的生产方式，基本实现了各类资源的循环利用和环境零排放，在做到了自给自足的基础上，满足了城镇的日常生活生产。

我们必须纠正一个观念，乡村不是低附加值的标签。为了人类的可持续发展，乡村产业必须以母亲的胸怀惠泽民生，牺牲利润最大化地奉献着自己。正因为此，现实的我们不要再以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做着“去农化”的蠢事。应该本着实质，向历史要经验，向科技要品质，无论是传统农村还是现代农业，根本是立足优势发展。乡村的优势就是自然，只要顺着自然的规律去找寻更好的途径实现人类所需的美好，这是“创新”应有的职责。解放初期的五、六、七十年代，红花草、塘泥、蓄禽粪是农田主要肥质，这是历史经验。到了科技发展的今天和不愁吃穿的现代，红花草的观赏性、食用性经济价值远超肥基价值，塘泥的保护性取用和改良过程的娱乐经济价值与科普价值也远超本身的肥基价值；乡村应立足调动这些自然优势，着眼现代社会的市场需求让这些自然优势发挥其经济作用。科技则应该在优良传统品类保护、品质优化、生态工艺、循环利用、环境整治、营养深加工等方面发挥其优势。

三、 立足人居环境与生活便利进行功能布局。这是乡村价值塑造的框架。

乡村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过上好日子”为奔头勤勤恳恳，即便贫穷到“猪皮擦锅当油使”，也要“扯上二两红头绳”给闺女新年扎个头发；劳动中累到气都喘不过来，但一声声震天响的号子喊得气势磅礴，实在中蕴含希望，质朴中满满仪式感。农耕时代，一个村落，宗祠要建在什么地方、房子与房子间应保留多少空间、牛圈应集中放在哪里、哪口池塘管哪些田地的水，哪个地方应建一个歇脚亭，一切都要围绕着生活与生产的便利，并不是现代规划标准下的杂乱无章。

近年来国内很多地方用城乡规划的标准实施村落改造或美丽乡村建设，很多乡建的实施方大部分以村委为主导的地方工程队，不实际分析、不科学评估，轮廓式按规划一刀切地搞改造，把山上的石头运到山下造假山假景，把山下的水泥石子运到山上造假山假景，进得村来便是满眼亭廊、干净卫生、井然有序，好一派小皇家园林。而真要进到老乡屋内可能看到的是一片狼藉：进屋便是霉味扑鼻，尔后再是农作物满房满地，本是一栋硕大的房子，吃饭挤在作物袋边，睡觉睡在作物袋旁，边上还要放上一粪桶。纠其原因，原本用于养猪放农具的偏房在改造时当成临时搭盖影响村容拆掉了，厕所也被三化替代了，东西就只能到处堆，晚上集点粪便种点青菜自己吃。这可不是“脱贫攻坚”前的景象，正是美丽乡村建设后的部分现实。

乡村建设如果让群众生活更加不方便，那国家何必大动干戈地支持呢？蛮干毕竟是少数人。浙江德清当年为了环境整治，养猪大县忍痛关停了养猪场，但他们不是“关”、“拆”了事，而是提前规划、引导转型，将有条件的养猪场改造成民宿、健身场所、文化场所，让生态变成财富。

乡村建设规划不只是乡建工具，更是乡村发展的方法，做规划不能死搬教科书和标准，实施规划更不能唯规划论。有的乡村房子不密且周边又到处是水，消防栓的必要性很值得商榷；有的乡村百年老井清澈见底且水管直通民房，自来水通水工程的意义就没有规范村民取水管道的意义大；有的乡村村口已形成人流量很大的市场，就不用另选他址再建一个新市场；有的乡村自己本土农作物很具特色，又何必引进别的优良品种。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乡村建设规划应该把握住这个原则，只有保一方水土特色，方能引得多方人来。

四、 应建立向投资要收益的思维。这是实现共同富裕的关键。

乡村建设作为一项长远的惠民工程，从国家层面不是追求短期的利益。然而对于地方而言，借助国家政策，建立“向投资要收益”的思维来发展乡村并提升乡村的造血功能，这才是作为与能力的表现。

客观地说，即便是乡村发展走在全国前列的江浙地区，从早先的新农村建设开始，到后来的美丽乡村创建，再到现在的未来乡村（共富乡村）的打造，每一次的政策叠加，乡村都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变化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财政能力在支撑，以致于江浙模式难以在全国复制。一个经营性资产过亿的美丽乡村，村财政却捉襟见肘，群众的主要经济收入还是依靠进城务工——一直靠输血撑起来的概念创新，归根结底还是回归乡村的自身造血功能，不健全乡村的自身造血功能，乡村的这个躯干终将是要倒下的。“十九大”以来，江浙地区开始了乡村建设的重新思考，让乡村回归乡村、向投资要村民富裕。去园林绿化打造乡村“五小园”，向环境绿化要增收；去花海变田园，向产业要增殖。乡村的土地在物质化的今天“物以稀为贵”而寸土寸金、处处流油，这就是乡村本该有的价值。

乡村建设的根本目的是让群众在家门口能创业就业增收，世代更迭、四世同堂，享天伦之乐。这就需要乡村能留得住年轻人、留得住人才。乡村建设不能只是美化了人居环境、让乡村美如画，更应该从“乡村美、产业丰、农民富”多头并进找寻突破口，处处向投资要收益，只有乡村建立了持续的健康收益体系，共同富裕梦方才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