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调研的途中,我曾站在那些偏远的山村思考:这些村落之所以远离便利而独立存在,是不是都因为躲避灾难?比如战乱、比如追杀、再比如流放后的回归山水……
来到古蜀地,同样又引发了这种思考。村长告诉我说:古蜀地家族是吴王夫差之后,全村人都姓吴。我大概地查了一下资料,越王勾践反吞吴,长子太子友在战场上被俘后烧死在姑苏台;勾践并不想杀夫差,夫差是自刎。这个背景下应该不存在战乱或追杀。不过另外一种说法如果是史实的话,那就验证了我的思考。据说:唐末时期,吴氏祖辈迁居到安徽休宁五城,与黄巢交恶,黄巢夺得重兵后要杀绝吴氏一族,吴氏祖先为躲避追杀带领吴氏一族连夜逃跑至杳无人烟的大山之中古蜀地安定下来。
历史的真相交由历史学家去考证,若费太多的碎语去胡扯一通就有浪费时间之嫌。夫差之后也罢,先祖始迁巴蜀也罢,一切都灰飞烟灭。一个百十户人家的宗亲群居村落在这深山之处百千年,应该有很多故事吧。
村长带路让我们从右手边进村,说是近年来考察的常规。我执意要跳出常规从左手边进村。别无他意,只是近年来看了太多的常规的东西,连形都被破坏了,更别说魂。各地宁愿大打故人牌、名人牌、坟墓庙宇牌,甚至为一些历史上根本没有的虚拟人物争得面红耳赤,也不愿大力挖掘时下丰富资源的价值。村长是好意,这不能怪。当他知道我的意图时,他马上热情地改变方向在前头领路。
刚入村时,站在村前的草坪上向山上望去,并不觉得这个村子有多大。眼前的画面是零零散散的十几栋徽派风格民宅依山而建、层次分明、树竹相间。从这条泥石路沿石阶逐级上去深入,转过任何一个屋角,眼前都是一片柳暗花明。而这种柳暗花明画面感极强,几栋民宅、几棵老树、几级台阶、野花满地,随手拿起相机,没有丝毫的多余,就连路边虬劲的树根简简单单衬托着坡土上的野菜都是一帧风光大片。
置身于村内,仿佛是荡漾在诗的怀抱中。“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游),“树绕村庄,水满陂塘” (秦观),“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辛弃疾),立于村中最高点,“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刘禹锡),可是,若大的一个村落,如今却是个“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元代白朴)。
这户人家门前的庭院不大,目测只够两张八仙桌宴请。或许曾几何时,姑娘出嫁新媳妇进门,红色盖头随着哔哩巴拉的爆竹声沿着台阶出门或进门;两张八仙桌一桌迎宾一桌奏乐,宾朋道贺邻里帮厨,除了笑脸还是笑脸,热闹的繁忙在这个狭小的场地就这么把人生大事办得井井有条。逢年过节,各类民俗也轮番上阵;村头广场村中小巷都是舞台,舞龙狮、唱大戏、对山歌、打糍粑……,漂亮姑娘帅气小伙自是主角、大哥奏乐大嫂帮腔、小孩放炮老人喝彩,全民参与一个都不落下,图得就是生活乐趣和祥和生机。门前的梨树迎着小阳春正吐新芽,几朵小花蕾仿佛告诉人们逢春的生命力是多么的顽强。
朝着山里村内一路走,时而拾级而上、时而平路观景,村中的每一寸土地都能物尽其用,一点都不浪费。门前种瓜、后院种豆,诠释着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美好寓意。山里人就是有这种天然优势,随意砍几根木头,在大门口支一个架,上面用来晒农作物(现在包装成晒秋文化),天生一个生态门楼。这种生态美学与实用主义的充分结合哪是现在的大师们所能及的。单从对水的利用,我们这些现代人就不知要落后于先人多少。沿山引泉依坡高中低分三级用石头砌水池,最上面的池为饮水池,中间的池为洗菜池,最下面的为洗衣池,最后流经水田滋养作物,人的智慧总是能将自然利用的恰到好处。如此有生命力的自然循环时下有哪些规划专家认真的思考过(我看过一些乡村项目,此类三叠泉池本应让他们发挥自身的价值,但被那些规划机构赋予了景点功能,最后被钢筋水泥装点得泉水枯竭、杂草丛生)。
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乡村美学?走过太多的山山水水,看了很多的传统村落,有些都已经有些破败了。但从这些山水村落中,我悟出的乡村美学就是人类发展与自然四季的和谐共生,不需要过多的繁杂造作,一切围绕着顺应来改造。在漫长的农耕社会中,乡村被挂上贫穷落后的标签。实则不然,乡村正是在这种标签的掩盖下,孕育了人类最伟大的文化形态——人类文明的所有文化形态都是在民间伴随着生活自发生长从而成为生活方式,慢慢才被官方引导定型;甚至很多的文化形态被官方的意识形态所误解而惨遭封禁,历史上多少仁人志士为此还付出了血的代价。
曾几何时,乡村的破败不堪、尘土飞扬、杂草丛生、村人的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往往与稻浪滚滚、绿树成荫、鸡犬相闻、鸡鸭成群、邻里和睦的一片生机勃勃并存。我在想,前者肯定不是乡农的本真,他们只是在一个生存条件都无法保证的年代,首先必须是生存;后者是他们为了改变命运所形成的成果;然而这种成果他们又总是挑最差的己用,把一切好的都给了下一代,把希望也寄托给下一代。这是一种舍己的大爱,“愚昧落后”的判定只是今人的无知。很不客气地说,在前期的脱贫攻坚和正在进行的乡村振兴工作中,有一些地方官员正是具备了这种无知从而错误偏激地执行中央的决策,在新农村建设、美丽乡村建设甚至是脱贫攻坚的产业发展工作中不实事求是、不因地制宜,导致乡愁画在墙壁上、乡情摆在老宅中、乡村没有乡土味、产业缺少持续发展后劲。
虽然这个村子大部分的房屋已经破败倒塌,但很多房屋的大门口都还贴着春联,有一些春联的颜色还很鲜艳。一个村庄的繁荣源自村中年轻人活力。物欲横流的当下,志在四方的男儿当然得走出大山去寻找自己的志向。留守由老人和小孩逐渐转变为只剩老人。城里的房子终归只是财产,只有乡下才是家的归宿,老人留守,守的是家的根基。终归有一天,老人老了,要走了。在他们的心中,家在,孩子们终归会回来的。于是,拿把凳子坐在门边向村口望去。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把竹椅,老人起身、坐下、再起身、再坐下的身影在我眼前如此的清晰,又如此的模糊。老人终于离开了,是进城了还是……?不去琢磨。只有这把竹椅,仿如年迈的老人,继续向村口望去、向远方望去……
回到山下,已过饭点很久了,与地方的领导就着热过的饭菜聊着古蜀地开发的事。“土地征收、留守人员迁移、引进大资本整体开发”已成为时下各地招商引资的铁律。我国有着几千年的农耕历史,虽然地域差异造就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特色,但是农耕环境与村落形态大同小异。同质化的资源无法与名山大川的唯一性比肩,近年来如火如荼的乡村旅游投资项目85%(可能还要大)要么烂尾、要么亏损,皆因重建轻营、盲目投资导致。很多人跟我赞夸“婺源的乡村旅游做得很好”,我却总是不上道地争辩:抛开产业扶持和政府前期投入等因素,以“投资收益比”来认证项目的话,如果是民间投资,早就资不抵债。
今年油菜花开时节的一天下午,晴空万里、气候怡人,我专程去了一趟篁岭。先不说景区服务水平,自售票处购票开始,“赶紧”二字一直在耳边响个不停,先是赶紧上缆车,下了缆车后便是各个团的导游竞相地催促游客多少分种在哪里集合的声音。一路上,我很想用慢步来领略一下篁岭人曾经的生活,除了短暂驻足取景拍照,就再也找不到停下来的理由,哪怕是在某个院角喝杯蜂蜜水。无病呻吟的景点有名无实却又冠冕堂皇。随着旅游指示牌的方向匆匆间,发现一些上坡的石级边坐满了休憩的人,且都是老年人居多。跟我同行的几位都是年轻小伙子,他们走到怪屋时也已需要坐地休息。按理说年轻人的体力不会这么差,我想应该是无聊的心累所致。乡村旅游,如何将游客引过来,引过来还要留得住,每遇各类会议时,领导们都很专家,讲得头头是道;然而全国目前的项目有哪一个能将游客留得住,留得住又能经常来。留住客人才能留住消费,而各地又都崇尚门票收入,买了门票就万事大吉,剩下的事就是一路走、赶紧走。约四点半的时候,耳边又开始了催促,如果晚了就没缆车下山了。于是乎,大家如奔命般往缆车站赶。
到了缆车站,我们排在队伍的中间,前后一看,一条白发苍苍的队伍零星夹杂着几它发色。近年来,8090后已成为经济的中流砥柱,他们追求的是一种能动型的体验乐趣,创意的业态是他们的“网红”追寻,走马观花式的到此一游怎能掳获他们驿动的心。婺源作为梦里老家的乡村旅游名片,除了徽派、油菜花、晒秋等元素外,更应思考如何让游客参与其中。
当下的旅游,观赏已不缺,而是缺寻觅。如若再把古蜀地建成另一个篁岭、仰或变样的水墨上河,终究是建一个新村、留一座废墟。那时,连白发苍苍的游客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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